(一)生活背景
韦小宝的母亲是妓女,因而他从小在妓院长大,在那里他思想受到严重扭曲,恶习日积月累的多了起来,因为我们不能要求妓院有什么道德准则可以约束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他如果随便站在扬州城的一条街上,那种身上的气息就能分明的告诉每一个路人——我就是一个小混混。
幸而——他得到了母爱和母亲一些简单的教育。书中对于韦春花的描写极少,但我们总能读到她无力抗争的悲哀。首先,她生下了小宝,就证明他心底存在善念。第二,他给儿子取名小宝。作为一个妓女,她也许没什么文化,但就她取的名字而言,包含了一种浓重的期盼式的爱意,对于生活,她有希望,对于未来,她有憧憬,从这一角度讲,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穷苦妇女而已。第三,对于爱情,她有一定的期盼和追求。“韦春花抬起头,回忆往事道:”那时候有个回子,经常来找我,他相貌很俊,我心里常说,我家小宝鼻子生得好,有点像他。‘“尽管她误落红尘,但她”抬起头“,”回忆“,”道“的那刻,实在是个悲苦的女人,那种藏在心底的柔情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给人物带上的悲剧色彩,远比故意添加上的无关痛痒的”痛苦“真切的多,感人的多。至于一些简单的教育,似乎是只字未提,实际都融入韦小宝生活的每个细节当中去了,以下仅举两例。茅十八无意中称他”小杂种“时,韦小宝就突然”怒火上冲“,叫骂得很凶,茅十八无论打骂都无法让他停下来,直到答应不再叫他”小杂种“,才又算是重归于好了。他极力维护母亲的尊严,真心真意,丝毫不作伪。抄鳌拜家时,找到那件”背心“,他首先想到母亲去年打算筹钱买一件丝绵袄却终于没有买,于是小心收起来打算拿回扬州给母亲。他心中时刻装着母亲的喜怒哀乐,真情流露得自然之至。这些全证明韦春花至少教育过韦小宝”要尽孝道“,当然方式一定很朴素,不是严肃的文诌诌的说教。可是,无论怎样,韦春花没有完全尽到做母亲的责任,由她为韦小宝创造的生活环境过十分不利。
幸而——扬州城多有说书的。韦小宝最初的忠义思想(虽然多是一时意气)都是从《三国志》,《水浒传》,特别是《大明英烈传》中学来的,其中的语言,如“好朋友,讲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于他来说不仅是会说了,还潜移默化的成长并对抗着他的恶习。初时他真的不知道“忠”,“义”的真正含义,只是下意识地模仿好人的行事作派,凛然的样子摆出来后,当即后悔,想法又变得虚伪龌龊了。
幸而——也是最不能忽视的一点:他出场时只是一个孩子。他的思想不是停留在出场时的水平,而是不停的变化着的,但他又绝非由一个纯粹的坏人变成一个纯粹的好人了,概括地讲,他是变得“多情”了,变得有顾虑了。何谓多情,何谓有顾虑?这里指的是他由原先在扬州时只能想到自己,一切行动以自己利益为转移变成心里装着更多的人,更多感情的人了。对康熙,他存着那样真挚的友情;对天地会众人,他存着那样复杂难言的感动和愧疚;对杨溢之,他存有那样的敬服;对七女,他存有那样的怜爱之意。 . . . . . 所以,他只能变得顾虑重重,他不能允许矛盾伤害任何一方,但这满汉差别的矛盾让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当其周旋于其中的聪明才智到了殆尽之际,他只好选择离开。 . . . . . 这种坎坷并非人人可以遇到,而韦小宝身上的情义兼容,也没有几人能做得到。
(二)韦小宝与康熙
康熙是书中除去韦小宝以外最光彩照人的形象。他风度翩翩,严肃的时候端庄神圣,顽皮的时候机敏可爱,大难当前时镇定自若,真情流露时不拘小节。勤于政事,明辨是非,几乎算个圣人了,可偏偏是个皇帝,又是满族的,所以他身上不得不有一个通病——对“分歧”的过度敏感,这让他似乎变得很无情。而实际上康熙一直在一定程度内为化解这种矛盾做着最大的努力。但当时满汉间根本利益的冲突是令现在的人难以想象的,至今已翻开史书,再理智的文字也能让人感到血腥气和针锋相对的架势。残酷,倔强,镇压,反抗…… ……无不鲜明而深刻地刻在史书上,无一不让人感到震撼和悲哀。“大势所趋”一类的话我至今不敢苟同——局部利益也是利益,尽管它应该牺牲,尽管它比起“大势”来微不足道,它仍是生命的代价。历史的苍穹终归比我们站得高,它那种不可动摇的客观性总是让我们感到渺小和无能为力的压抑和沉重。我总感到困惑的是,历史的悲哀留下的沉重是否早已掩盖了所谓的“历史的进步”带来的喜悦呢?借此,我提早阐明我对康熙以及天地会之间斗争之间的看法:它们都没错,它们分别以自己的身份,坚定地拾起责任感斗争着。其间,康熙的做法并无过错,也并不过分严重。
康熙与韦小宝初在皇宫相见,互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玩摔跤,康熙以皇帝之尊,被打痛了也不发怒,足见其宽宏大度。在这一过程中,韦小宝也在成长,他知道了要守约,懂得了“朋友”的概念,懂得了对待朋友和敌人要用不同的手段,懂得了一些非出于一时意气的不服输的精神…… ……
鳌拜犯上,韦小宝“挺身而出”指责他确有私心,但到了在练功房康熙眼看要被鳌拜杀害,韦小宝向鳌拜眼中洒石灰的时候,他的私心几乎是没有了,因为在有生命危险的瞬间,人的本能是避开伤害,而韦小宝却抓住机会去就康熙,足以证明它已经不是不久前扬州妓院的小混混了,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潜意识不断地反复地告诉他:“小玄子”是我的好朋友。那些说书的曾说过的“义”的理论在他终于有机会“实践”了之后,变成他自己思想的一部分了。在到得后来九难,归氏夫妇行刺康熙,他毫不迟疑地为康熙挡住刀剑就完全出于“好朋友,讲义气”了。又加上康熙年少,对待他较为亲热,平等,于是他出于对这份情意的感激,珍惜,才以康熙忧为己忧,真心诚意献良策。可是其中却未必有“忠”的成分——他心里想到康熙时只将他称作“小皇帝”,全然是个玩伴的形象。虽然他这时候脑子里也有许多自私的想法,但我总觉得此时他的想法只是一种习惯,是原先每遇与自己利益冲突时会出现的一种习惯,原先这种习惯的性质是龌龊的,而现在,这一方面是下意识的,另一方面,又是一种故意的托词,安慰——他初时是个“自由”的人,可是后来他已经做不到了,他在情愿不情愿之间被友情束缚住了,这是他成长的过渡。
从亲密无间到决裂是不得不发生的,因为康熙是个满族皇帝,因为韦小宝长大成一个讲义气的好人了,所以,我们只能叹一句:两人缘尽于此,康熙——让他继续做个名垂千古的圣人,至于韦小宝——还是让他活得自由吧!
(三)韦小宝与陈近南
韦小宝入会纯粹意外,绝非真心“反清复明”,初时只是敷衍了事,但在会中逐渐被群豪重利轻义感染了,加上康熙的逼迫,猜忌才使他逐渐清醒过来:天地会众人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帮“小玄子”剿灭天地会就像我不能帮天地会出卖“小玄子”一样,是出于朋友义气。可惜康熙以他的立场不能理解韦小宝,即使他可以理解,也绝不能容许,因为他要的不仅是这种义气,还要韦小宝的“忠”——这是韦小宝无法给他的。陈近南的帮助不仅使他数次死里逃生,还感到了爱,这种感情是友情无法代替的感激,甚至某种程度上完整了他的人生。
“为人不见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江湖上流传的这句话足见陈近南不仅武功出神入化,而且人品也是无人可以匹敌。韦小宝大胆放肆,见了陈近南如电的双目也会即刻不自觉地跪下来。有关陈近南忠于台湾郑氏是否属于愚忠,我们不必考虑,因为这是受时代背景限制的。我们要关心的只是陈近南的雄心壮志,忠肝义胆加上雷打不动的赤诚。
陈近南收韦小宝为徒,两人聚少离多,陈近南也并没有真正教过韦小宝武功(责任在于韦小宝不肯用心学),但它给予韦小宝父爱的关怀对于塑造韦小宝的人格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那种积蓄数年的发自内心的崇拜,爱戴,感激,敬重之所以在陈近南死的时候突然迸发出来,是因为他早已把陈近南当作了父亲。虽然陈近南身上的踏实稳重他没有学到,可陈近南那种真正的侠气浩然无边,强烈地感染了他,净化了他。方怡的无情曾让他悲愤气恼;阿珂的任性反感曾让他伤透了脑筋;康熙的猜忌曾让他困惑伤心;可是陈近南的死才真的让他痛不欲生。“此刻眼见他立时便要死去,师父平日…… ……恩慈如父的厚爱,立时充塞胸臆,恨不得代替他死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一次,也是不能再有的一次。
(四)性格意志
韦小宝有时的确表里不一,欺瞒过许多真心真意对待他的人,他油腔滑调,顽皮无赖,也经常愚弄自己的灵魂和思想,可是这些都是时代在他身上打下的难以磨灭的烙印。离开扬州去北京之后,他一直在被感动,被激励地成长,成长为一个复杂的好人,从天地会众人身上,他学会了义气和江湖气,有了份“江湖情”;在康熙身上,他懂得了些大义,尽管朴素,却很难得。在他心里,满汉的分别不那样大了。这同他未读过什么书有关,而民族的狭隘却由此化解,说是好事,不假,说是悲哀,更为贴切。
我猜想金庸是反对“性本恶”的观点的,不然怎么会赋予韦小宝这么多潜在的人性的本真美呢?他没受过正规教育,可作为一个少年,他身上有少年的傲气,勇气,敢于拚,敢于搏,比起许多读书人的懦弱无能,他身上有了太多自主的气势。他身上还有本能的掺有玩世不恭色彩的义气,有与生俱来的同情心和锄强扶弱的思想,比起许多读书人的唯唯诺诺的作派和明哲保身的腐朽思想,他显得身上有明显的英雄主义的雏形。他的行为躯体似受约束,人格却自由。尽管他的情感分别系在矛盾的双方,但他们双方却谁也无法真正左右他对情义和义气的判断和取舍:他既认定两方都是朋友,就不容许任何一方企图通过自己打击另一方,但他无法控制整个局势,为了继续追求这种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它只有选择离开争斗。他身上还有那么坚定的一往无前和百折不挠的意志,这种追求反映了人们对真善美本能的向往:他勇敢地向阿珂表达爱意,屡遭挫败却仍不改初衷——这种气势上的潇洒和意志上的可敬,知识分子受面子的约束决不可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