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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人”的自问

“城里人”的自问

扪心自问,我真是应当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是一个城里人。这种既得的人生定位,当然首先应当感谢我的父母。是他们,早在上一个世纪的中叶,就极富远见地放弃了荣归故里的诱惑,抵御着“三十亩地一条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煽情,背井离乡,选择城市作为他们生存迁徙的终点。在这里,他们落地生根,结婚育子。- H+ h2 b! t# o* _'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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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中国的城市户籍档案中,便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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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种无异于天赐的机缘,说实话,我好像从来也没有感到过庆幸,从来就不曾萌生过感恩的意念。一切都来得太天然,太顺畅,太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了。不就是一个城市户口吗,有什么必要捂着嘴偷乐?在中国数以亿计的城市人口中,我太普通,太不值得小题大做了。放眼望去,活得比我瓷实,比我滋润的,何止万千!我庆哪门子幸,感哪门子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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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当有一天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身上压着的,只有被褥,而没有沉重得让人挺不直腰杆的生活的负担时;晨光熹微中,挤满眼眶的,是陈设齐备乃至累赘的家具电器和贴壁而立的书柜电脑,而不是必须挖空心思去筹措儿女学费的煎迫时,我的脑海里,油然而生一种别样的情绪,一种可以用庆幸和感恩这两个字眼来概括的情绪。同占中国绝大多数人口的农民相比,我确信,无论当初抑或现在,我都有着太多的理由,值得庆幸和感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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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尽管我并不自觉,城市户口,就是一个金不换的人生砝码。我们不必嗅着那呛人的柴烟长大,不必少不更事便每天迎着残月早起,沿骡马碾压的村道,去亲近那一摊摊偶然坠落的驴粪羊矢。我们有托儿所、幼儿园陪伴的童年,花朵一样开放;有费用低廉、师资稳定的小学和中学,开蒙启智;哪怕家贫如洗,也可以申请民政补助和减免学杂费。那时的大学(虽然我没赶上),大体上奉行“能力原则”,非常稀缺的高等教育资源,通常对学习能力的强者(当然也有很多例外),免费提供。即使曾经上山下乡,和数亿农民共用一把马勺,同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承受虽大致相当,对农民,却属常态,天经地义;而于我们,则类乎龙困阴沟、凤凰斑秃,问题严重得简直天塌地陷。倾诉不尽的冤屈至今余音绕梁。  p' o0 Y0 L5 Q: I! f) h"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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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个概念叫“剪刀差”,现在的人已经多年不温习了。记得三十多年前,这可是一个脍炙人口的概念。经典的政治经济学称之为“工农业产品的比价剪刀差”。城乡生活的差异,正是沿着这把张开的剪刀,从生命的原点出发,朝着命里注定的路径延伸,走得越远,差异越大。因此,早在那个非常革命的年代,就曾催生过一个非常响亮的口号:消灭城乡剪刀差。0 h  s2 z  o" F  A; {# l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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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剪刀差正在缩小,但差距还是明显。所以,放在一个大的背景上考量,看似美好的城市生活,其实充满了悖论和解不开的困惑。200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获得者、美国人丹尼尔·麦克法登曾经断言:我们的世界就是不公正的,就是这么回事。相信大师宏论绝非胡话,历史的点滴进步,都需要有人“埋单”。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对自己的庆幸与感恩,突然满怀羞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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