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见闻—规则
有人说，看一个国家的秩序，只需要看她的马路。初到美国，我发现美国人少，马路宽阔，很少有行人和自行车。路况比中国好，所以秩序井然，没啥希奇。但是数年前的一个冬天，令我不得不为美国人折服。下班的路上，我刚下高速公路，就被眼前的长龙堵住了。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车流移动得奇慢。想起昨夜的一夜大风，我意识到肯定是电线被刮断，前面红绿灯失灵了。这回一定有警察在远处的路口人工指挥，所以车速上不去。当我的车缓缓来到路口的时候，我才发现，正如所料，红绿灯果然失灵了。但是，路口没有警察指挥。所有的车辆在十字路口都自觉地按照先来后到的次序通过。由于车跟车挨得紧，有时一下子弄糊涂了谁先到路口，驾驶员就用眼色或手势彼此谦让。这种在十字路口通行的习惯在美国叫做four-way-stop.& I ?+ Q) O" U( _7 _
一般是在一个不大的十字路口，放上红绿灯不经济，就在四个方向放上STOP的牌子。每辆车到路口时都要先停一下，然后按照先来后到通行。今天的这个路口没有这样的牌子，但是所有的过往车辆都自觉执行four-way-stop，没有警察指挥，没有人抢道，没有人鸣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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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J' ?) M+ ]. Y3 d 规则（包括交通规则），在美国人的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大到一个国家的宪法，小到一个社区的规范，美国人的各种社会规则，林林总总，绝大多数都得到国民的尊重和遵守。在一个绝对标榜自由的社会里，人们为什么又那么自觉地愿意放弃自己的一些自由，而去绝对地崇拜和遵守这些规则呢？ . i4 N6 g( h% z, K: O
9 B' v' |4 f! b! ]9 Q- W2 f 1、规则的民意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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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h+ Z' h2 z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就是，和人心意的，一般就容易得到拥护。美国的很多规则，都来源于民众的协商，谈判，和妥协。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只要参与了这个规则的制定，规则里就有了自己的一份心血，表达了自己的一种意愿。不愿看到自己的心血白费，不愿看到自己的意愿受到践踏，那是人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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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以交通为例。前不久我收到市政府的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说我家小区门口的十字路口要增设一个four-way-stop的牌子，对此要征询我们住户的意见。这条路平时下班的时候就很拥堵，如果放了four-way-stop的牌子，每辆车经过时都要停一下，在下班的时候就会更堵。于是，我立即回信表示反对。此后，我就马上收到了一封市政府回信，详细解释这是同一个小区的几户居民，出于安全考虑的一个建议。小区的门口，正处于一个大坡上。横向行驶的汽车，在上坡前看不清坡顶或坡后的路况。如果按照现在这样，车速过快又不明前方路况，很容易引起交通事故。放了four-way-stop, 就要求每辆汽车经过的时候必须先停一下，这样车在接近路口的时候，就会减速。这样的安全措施，确实会增加下班时的拥堵，但是权衡之下，利大于弊。看了解释以后，我觉得同意。人家的这个新规则，不正是为我们小区的居民出入安全着想吗？经过这样一个协商解释的过程，我和类似于我这样曾经有疑问的居民是绝对不会对这个新的措施有抵触情绪的。那些倡议这个措施的居民当然更加会自觉遵守他们自己提出来的规则。 2 Q( g2 b1 O" H1 V3 I. J
) Z2 V3 i2 A; K3 C$ V& y0 _ 2、遵守规则带来的利益。 0 s% s8 f( m+ x/ o% `( \
& }. Q& C7 j1 g- g0 U& a 既然规则是由民意直接或间接制定的，那么规则就代表了规则制定者也是遵守者自身的利益。无论谁违反规则，就是对自己利益的损害。所以，自觉遵守规则，不是吃亏；监督他人遵守规则，也是维护自身利益的一部分。 " E$ N% O6 F+ r4 j#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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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一些新建小区一般都有一个业主委员会，经全体居民定期选举产生（现在国内的一些小区也有）。每一个这样的小区都有一个公约，对小区进行规范。公约一般由最初的全体居民协商投票决定，并交由业主委员会监督执行。有些公约的内容规定得很细，包括规定房子油漆的颜色要和小区统一和谐；后院的篱笆不能超出一定的高度；房前的草坪要及时修剪；瓦片更新的时候不能随便选取风格不一的材料；等等。这些规定，主要是为了维护小区和谐美观的外表，以保持小区房产的价值。我们的邻居有一阵子可能很忙，所以对房子周围没有及时除草，使得杂草丛生。这样的情景过了约莫一周以后，这家邻居就到我家抱怨，说有人向业主委员会告他们的状。业主委员会勒令他们在数日之内除草，否则他们会收到一张罚单。我们和这位邻居都是中国人，都诧异美国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呢？人家房子周围有些杂草，管你什么事？但是仔细想想，原因很简单。你违反了小区有关整洁的规定，影响了小区的美观和谐，那些正在或计划卖房子的居民，自然就不乐意。所以他们要站出来维护他们自身的利益。邻居无奈，只得在周末花了半天，辛辛苦苦除草以遵守公约。被别人告了一状，他们是否很吃亏呢？其实有远见的话，想一想。小区整洁了，人家的房子卖了好价钱，不就等于帮你提高房子的价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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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规则的普适性。 $ T7 C9 Q4 u7 N, [6 W$ L! Z0 a
! M; C& r! w. w/ Y7 K* y 规则对每一个人有效。在规则面前没有特权。遵守规则，本质上是放弃自己的一些便利性，牺牲自己的一些小利益，以换取整个集体最终也是个人的更大的利益。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特权阶级可以不克己，不牺牲一些自身的小利益，但同时又要享有这个集体的最终也是自己的大利益，那不就是对其他规则遵守者的一种剥削吗？如果有这样的特权阶级的存在，那么规则的权威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倒全倒。因为，谁也不能容忍别人强占自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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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t H2 s" o; W E 在一个总统制的国家，权力之大，莫过于一国的总统。总统是三军统帅，对议会的所有立法有否决权。但是，总统也必须谨小慎微，循规蹈矩。说得极端些，想干坏事的总统，也必须和着规矩来。 ! H" ~9 Z# A2 k8 z4 X-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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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顿总统，除了绯闻以外，在其他方面在全国还是享有很高的威望。是在他的任期，美国的经济达到了一个全盛期。美国的财政从大幅的赤字变成了大幅的盈余。社会失业率，刑案率明显降低。很多人说这是他的运气，但是他的执政也功不可没。就是这样一位有威信的总统，在接受性丑闻检查的时候，也不得不在全国的众目睽睽之下，举手发誓讲真话，接受国会调查，低头“认罪”。 因为，总统再有权利，它也要接受国会和民众的监察，这是规矩。 - p: V1 {2 s" w: i F0 M0 w8 A, m0 ^
1 {5 t* B! g7 H7 F 布什总统的很多对内对外政策引起了美国自由派人士的愤怒。在最近的两年内，相继有人出电影出书揭发反对布什。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华氏九一一》这部纪录片了。其中很多对布什政府甚至其家族的批判一针见血；但是也有很多属于牵强附会。比如，片子用一个布什度假的镜头证明他不是一位勤勉的总统；并且，把所有的周末和国定假日都加入布什度假日的总数。这种批评，显然是不客观公正的。大选降临，布什当然十分想阻止这部片子的公映。但是，以一国三军之统帅之尊，它还是无奈啊。因为，美国的宪法有个规定，那就是言论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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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1 `+ G' c* T 4、对违规的严厉惩罚。 % C9 N. w: c+ A4 M+ J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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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条规定都需要有配套的惩罚措施。一个再有秩序的社会，也难免有不遵守纪律和规则的人。规则必须附有强制或惩罚措施，才能确立其严肃性。 3 N& f7 \; s6 E! A6 i8 |& Q
+ K' p) h# w" F$ W& B 在前文的那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如果哪位驾驶员不遵守先来先过的规则，致使发生了交通事故，那么事故的责任方就是违反规则的一方。有些什么责任呢？警察给吃罚单自然是不在话下。责任方的保险公司要替付赔款，并在责任方的保险历史上记上一笔。这个记录在全国所有保险公司中共享，并且保持五年有效。有这些过错纪录的人买汽车保险，就会明显昂贵很多。这在五年记录有效期内都是如此。 9 y) M, V1 x5 E3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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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总有钻漏洞的高手。那么，对于这种违规的责任，有没有办法规避呢？比如说，向警察赖账，说自己先到的路口，责任在对方。这不行啊。你会发现不远处会有一两位事故目击者，已经停在路边等待向警察作证。对，美国人就是爱管闲事。但是，没有这些管闲事的人，赏罚如何分明呢？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个小插曲。一次我刚到路口，就听到前方轰地一声，一辆卡车和一辆越野车在路口撞在了一起。幸好两位司机都没有受伤。他们飞奔出各自的车辆，你猜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是吵架？是验看自己车辆的损伤？都不是。他们同时跑向离他们最近的一辆公共汽车的驾驶员，各自用手比划着向公共汽车驾驶员解释当时自己车辆的状态。那公共汽车司机又不是警察，向他解释个啥？那是因为他是事故的第一目击者，警察估计多半会听他的。 ( u, w' K% Z7 v% c6 Y
t: R# P9 |' W+ c1 ` 如果发生了事故逃跑怎么样？反正当时路口也没有警察。可要小心啊。说不定早有哪位目击者写下了你的车牌号。在美国，肇事逃跑，无论事故多小，伤不伤人，这不是个经济处罚的问题，是要坐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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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这么多经济的和法律的手段作后盾，想不遵守规则，也得有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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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K$ y7 L, b0 |& I6 a 有人总是不相信美国社会对规则的尊重，因为美国在世界上的形象历来是我行我素。如此守规则的国民，为何会民主选举出来一个不守规矩的政府呢？用以上美国人恪守规则的原因，不难看到其中的一些原因。 # u' i3 t* x5 D*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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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些规则美国人并不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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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通常认为是国际准则的一个原则叫做“不干涉别国内政”。我们也经常用这个原则来批评美国对台湾问题，藏独问题的指手画脚。其实，美国人根本就不认为内政不可以干涉。美国的主流文化就认为很多普适的价值观念，比如人权，就高于国家主权。在最近的苏丹种族迫害事件中，美国政府就受到来自新闻界和民间的压力，认为美国政府应该干预苏丹政府。在科索沃战争中，美国也是以前南地区种族迫害的理由说服美国民众出兵入侵一个主权国家的。（当然，我始终不相信这是唯一的理由。） / F; U% Z# t6 H* h1 ~1 C/ t
, B5 R) e; d( J) i8 x 在此我并不想讨论是主权重要还是人权重要，只想说明的是很多在我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规则，美国人不认可。他们不认可，是因为这些规则有违他们的价值观念，或者经济利益。也就是说，这些规则对他们而言没有民意基础，当然也就没有动力去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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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界对美国的违规没有惩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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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不必多解释。我只想说这是很不幸的。这是对于世界其他国家人民的不幸，但是最终也是对美国人民的不幸。没有约束的人，容易犯错误。犯错误的结果，不但误人，而且误己。 * c0 U& U- ^1 A! m3 d
" j7 I( S6 B% V) u/ i 以前文关于我邻居被勒令除草为例，如果业主委员会对他们没有约束力，罚款单只是一纸空文。初看起来，我们的邻居会很逍遥，很满足。但是，如果规则对你没有约束力，那么对其他人也可以同样没有约束力。人家可以把房子漆成红色的或黑色的，也可以在后院把篱笆筑得像长城的城墙一样高。到时候，影响的是你自己的房子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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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1 l5 O* }$ U$ ~& ^) K 人性的丰富多彩，带来了人这种动物成为世界之尊的优势，但也带来了麻烦。人与人永远是不同的。不同的基因，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观点，不同的习惯，不同的利益，不同的理想，不同的需要，不同的修养，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历史……有不同，就有摩擦，有争抢，有分道扬镳，有你死我活。祖先早已意识到了人性的这个弱点，所以发明了规则这个词语。规则代表各种观点和利益的妥协。在这种妥协下，一个团体才能够减少内耗，最大化团体的也是每个个体的利益。遵守规则，才能够把不同方向的才能，思想和力量变成一种合力，办成每一个个体单独都不能够办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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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智慧的民族，其国民必然积极参与制定规则，自己遵守规则，监督他人严守规则，要求规则面前无特权，并且严惩违规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