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人文精神的信仰渊源
转化为大学人文精神,这是一个意义深远的现代性(modernity)开端。大学从此不仅在基督教与政权分离的近代意义上,而且在独立于政治、经济与大众媒体的现代意义上成为政教分离的现代文明的一个致动因。诞生于基督教世俗化的近现代开端的大学,不仅从基督教那里承接了至高无上的意义阐释权利与教化资格,而且也从新兴的世俗人文意义那里获得了同样的委托。巴黎大学重要的先驱活动人物阿伯拉尔(abalard, patrus),作为修道院经院哲学家、教士兼文艺复兴人物先驱形象的人文主义者,其复杂综合的活动,正是大学的个人缩影。
如果我们接受韦伯关于现代信仰私人化与小圈子化的判断,那我们便可以这样说:大学就正是现代社会信仰域的“小圈子”,或者说,大学是世俗化时代的信仰团契。这一结论使我们再度回到了作为大学母体的修道院定位。由此是否可以引伸出一个更加骇世的结论——大学是知识分子的“教会”?
三
确如韦伯(m.weber)著名的概括:现代社会已不再是神性信仰的时代,世界除魅(disenchantment of the world)化了。与此相应的是以科技与工商为代表的理性化。这样便又返回到本文开始的话题:启蒙运动以降,科技工商主义及其引发的现代化(外在的客观世界)与现代性(内在的心性精神世界)危机,均在深层需要上要求重建规范与引导科技理性的终极信仰。这信仰在19世纪以迥然别异于文艺复兴世俗化人文主义的新人文主义––––人文精神形态出现。它一方面同经过启蒙理性批判洗礼的宗教精神联系,一方面又以现代理性的人文科学与现代复兴的古典人文学科为学术教育基地。这两方面都与大学相关。以柏林大学为代表的现代大学自此将中古大学的基督教神学信仰转变为人文精神信仰。人文精神与人文教育成为现代大学引人注目的话语。这也就是“大学理念”的基本涵义。这人文精神所针对的不再是文艺复兴时代的宗教神学,而是现代科技工商主义。宗教神学恰如同启蒙理性大师康德第四批判(《单纯理性限度内的宗教》)所象征定位的,它已转化为现代性伦理价值本体的功能性资源。在这个意义上,现代大学与中古大学是一脉相承的。
这就是北京大学百年校庆(1998)时,哈佛大学校长尼尔·陆登庭(neil l.rudenstine)首先以人文学科教育在大学基础理论研究与基础教育中的核心地位展开讲题的时代背景。[15]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十位大学校长几乎一致地在“21世纪的大学”主题下强调了人文精神与人文学科教育,这一“大学理念”与以财政为中心的现实问题论域形成了现代大学校长们的两大问题共识。
只有从人文精神的高度,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与把握现代大学的功能与精神:
1、 大学知识及其研修的特性:
1)大学所研修的知识,其主干并非实用的技术规则,而是技术的原理,即“知识的知识”。原理性知识为各类职业技术所倚凭遵循,但并非其认知与传授的对象(“百姓日用而不知”),唯有大学将各行业技术所根据的原理作为知识研讨并传授为学术传统。这是大学与职业学校、乃至专才学院根本区别之一。知识体系本身的重要性超过了所研究的特定对象及其应用价值。大学精神之理念在此体现为“为知识而知识”、即“爱智”。此即古希腊最高科学的“哲学”(philosophia)本性,它在近代以后的科学领域中体现为区别于特定具体科学技术的科学精神。科学精神是科学及技术的原动力。科学精神构成大学精神之一。
2)大学知识超越实用技术的精神同时体现为对技术分工专业知识的综合整合。“meta”(超、元)“physics”(物理科学)之“metaphysics”汉译名“形而上学”,表明此“学”乃道体(本体)之大学问;而“爱智”之“智”,亦并非仅指近代科学意义的规律认知,而是真善美统一的人生最高智慧。因而,大学知识的整合性不仅指各科分支知识的系统化,而且更是指知识意志情感及相应各类学问与价值的有机统一。这种有机统一系于人格的全面发展与完善,由此而指向大学人文教化的最高目的。
正是这种有机整合性与完整人性的教化目标,使大学的系科与古典人文学科密切关联。以培养优秀自由民为目标的古希腊罗马的“七艺”与塑造士君子的中国先秦“六艺”,在现代大学人文精神背景下转化为大学人文(素质)教育的重要资源。
大学人文精神的人文价值整合统一性是大学完整统一性的内在保证。大学文理工商诸专业相隔系科之所以聚于一校而不落于外在空间聚合,端赖此大学精神纽带维系。大学精神因而是超专业的。一个北京大学的学生以隐含自豪的口气道出自己的校名 义)。围绕这些关键词产生了“大学”思想的一系列著作:英国纽曼(j.h.c.newman)大主教《大学理念》(the idea of a university, 1852)美国佛雷克斯纳(a·flexner)《大学》(universities,1930)、德国雅斯陌斯(k.jaspers)《大学理念》 (the idea of the university,1946)、美国克尔(c.kerr)《大学功能》(the uses of the university,1963)、德国哈贝玛斯(j.habermas)《大学理念》(1986)、美国彼里坎(j.pelikan)、《大学理念:一个回顾》(the idea of the university: a reexamination,1992)……。在中国,蔡元培在《中国现代大学观念及教育趋向》(1925)、《大学教育》(1930)中所阐发的“大学理念”及其北京大学范型,即使历经近一个世纪的沧桑巨变,依然在当代中国思想界的大学思考中享有经典原型地位。[2]而以解构主义名世的法国著名当代哲学家德里达(j.derrida)关于大学理念的执着思考(从1983年在美国的“大学在今天是否有‘存在之理’?”专题讲演,到2001年在中国复旦大学接受名誉博士时的讲演“关于‘无条件’的大学”)则表明,大学理念已成为抗衡现代拜金主义与技术主义的重要基石,这是一个即使在后现代消解主义时代也无法消解的理念。
“理念”(idea),这个希腊理性哲学所信仰坚执的真善美的故乡观念,在启蒙之后已转化为人文精神的“理想”观念,关于大学的思考,为什么总要与其相连,并透出一种神圣的信仰意味呢?
二
有必要从区别于历史编纂学与实证社会学的人文信仰发生学角度重新审视大学的诞生。
大学12世纪初诞生于欧洲。[3]与此相关的背景因素有以下几项:
1、十字军运动与东西方文化交流:
十字军东征带回的东方文化、特别是阿拉伯文献所保存的古希腊罗马文化,不仅为后来的文艺复兴提供了条件,而且推动与提高了专业学术(特别是亚理士多德研究、罗马法学、医学)研究。这是中古神学转变为近代学术与科学的一大契机。
2、近代城市的形成:
这里尤其须要注意的是,城市,如文化人类学研究所发现的,不能仅仅外在地归因于人类直接觅食藏身与工商贸易的聚合结果,而同时还是起源于祭祀地点的固定化、以及“精神世界”(innerness)保存寄托的需要。[4]城市特有的向心力,不只是由于它意味着财富、生存机遇与享受,而且更深刻地是因其所象征与代表的文明、文化的精神中心。奥古斯丁《上帝之城》( de civitate dei)对罗马所代表的世俗城市的否弃,可视为对城市精神灵魂的极端强调。但即使上帝之城“不属这世界”(《新约·约翰福音》18:36),人类向上帝之城迈进之途,却也不仅处于历史性时间中,也得落脚在空间中。
因此,一个在世间又超世间的精神(文化)空间不仅成为追寻意义的世人个体减除孤独与抚慰的需要,而且成为人类提升世俗生存走向至善世界的共同体基础。这一精神空间实体曾经是教会。但大学诞生之前的10世纪,基督教会已严重地蜕化为最有权势的世俗团体。对于基督教及其教会而言,政教合一使其代表精神世界并引领世俗社会的能力受到严重伤害;对于世俗社会而言,王权及新兴资产主义工商业却不只需要从一个世俗权势化的政教合一信仰体压迫中获得挣脱解放(由此而指向后来的文艺复兴世俗化),而且也需要一种新的有意义的精神信仰空间(由此而指向后来的新教改革)。
近代城市在工场制作与商贸市场将人群聚集之后已经形成,但城市及其开始现代化的社会,需要为自己寻找一种适合于近现代专业技术与商贸社会的新的精神信仰空间,它同时也是以城市为中心的现代社会的灵魂。
3、修道院与经院哲学:
修道院始终是基督教信仰的纯洁基地。如基佐(f.p.g.guizot)所强调的,修道院即使在基督教会声名狼藉的时代也在社会心目中享有神圣的地位:“在蛮族人的想象中,世俗教士、主教或一般的教士都是十分普通的人,因为他们常常看到他们、虐待他们、甚至抢劫他们。可是袭击一座修道院则是一件严重得多的事,那边有那么多的圣徒集结在一处圣地上。在野蛮时代修道院是教会的避难所,正像教堂是俗人的避难所一样。”[5]从5世纪到12世纪,一方面基督教会愈渐世俗中心化,另一方面自6世纪圣·本尼狄克特(benedikt·von aniane)建立其修道会开始,基督教信仰通过远离世俗幸福的修道院生活磨炼,维护着自己的历史使命。修道院成为基督教信仰真正的精神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