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周围的树/ 香雪盈袖
苦楝树
% n; ^3 M3 u2 ^- e, Y 对一棵树的遥望,源于饥饿。
7 d8 h4 A' X* D家乡有句老话:楝子开花吃燎麦。
( b/ ^9 N. N3 y% Z9 W楝树长在老屋的后面,有碗口粗大,一年四季绷紧乌黑的树皮,仿佛岁月从不曾对它有过恩惠似的,愁苦的样子,细细密密地缝进不善言笑的树皮里。楝树的枝桠是干净利索的,没有繁枝茂叶,冬天就那么几根,干干巴巴地伸在那里,茫然地对着低矮的天空,无所求,亦没有鸟或者马蜂在上面垒窝。僵硬、呆板的树枝擎着一片厚重的天,直直地压下来,仿佛要把树压到它的云天里,树无动于衷,像村子里的老实人,木讷地不会表达一句痛苦或喜悦的话。它什么时候长在老屋的后面?是栽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没有人给我说,我也没有问过别人,对于身边的许多植物,我们天天看见它,和它密切相关,但我们从不深究它的来拢去脉,植物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对我们的过来过去漠不关心呢?有时候,我感觉到它们是有眼睛的,比我们有时间,有精力,无限悲哀地注视着我们,看我们忙碌、焦躁、疲于奔命。
+ P. V7 `8 n- A+ j+ P8 I村里人暗暗地把遥望的目光,时不时投向发出墨绿色叶子的楝树,隐藏在心底的期盼像树一样跟着日渐浓烈的阳光发芽、膨大。春日漫长,地里的麦苗几时抽穗扬花饱满收割?在楝树安静的变化中,片片细琐的叶脉,被人们仰望的目光一遍一遍穿透、支离破碎。许多年,那些楝叶都是零碎的、无法长成一个整体的叶片。我不否认那叶片的伤痕里,有我狠毒的目光,小小年纪的我,眼睛是毫不留情的,头歪着,一个姿势,把眼睛支使出去就再也不让它回来。耳边反复出现一句话:楝子开花吃燎麦,楝子开花吃燎麦。至今我确信幼年的我眼中一定生长着一株开满楝花的楝树,那株树生长在我的眼底,像安徒生赋予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烤鹅一样,充满诱人的香味。
9 }) c2 S* H( `# Q) k0 ]8 B村里人都相信自己是第一个看到楝树开花的,细碎的叶间,紫色的花丝上隐着淡淡的白。浪漫的紫,纯洁的白,苦难的楝树开出酸楚的美丽,疼人的极致,琐碎的忧郁,苦楝树也会笑,笑得勉强,笑得大地动容,日月悠长,黑夜不敢怠慢,黎明早早到来,季节腾出空隙迁徙,初夏不再从容安度。
8 T' z5 h' f# c$ g村庄里飘起麦子烧燎焦糊的味道。掐一把麦穗,捆扎整齐,做饭的时候填到火里燎,听到麦芒断下的嘶嘶声,烧出麦杆里的水,白色的泡沫往外冒,冒出田野里的清香,混合在红的火里、灰白的烟雾里,青绿的麦粒卧在麦皮里裹紧了身子,烧不到它的皮肉呢,青绿的颜色,晶莹柔软,软玉一样透亮,吃嘴里,香味悠长,牙齿间充满麦子极度韧性的快感,一直嚼来嚼去,像现在人嚼绿箭口香糖,余味袅袅。有时嚼出面筋,大概也像吹泡泡糖一样,希望变化出来一些新鲜的梦想之类的美好事物吧。但是就事件本身而言,巨大的美好真的沉醉了我们。
0 l% f: `) F9 k( `3 F) u" ~麦穗燎得黑糊糊的,一股股清醇的麦子香飘首先进鼻孔里,胃忍受不了引诱,如果比喻为人,那就是贼看到了钱包,不下手是不可能的,比喻为动物,那就是狼闻到了小羊的气息,猫嗅到了鱼的腥味,不下口也是不可能的。
7 L6 J, C' A4 F- _3 I) k席地而坐,在楝树下搓燎麦吃,把腿并排放齐,麦子揣在怀里,揣不住,掉到腿上,麦皮飞满身子周围,像绿色的蜜蜂的翅膀快乐地翩翩萦绕。云彩在透明的阳光里轻描淡写着天空的辽远清澈,风摇着树的臂膀轻轻撒娇,仿佛那些绿叶都是它的功劳。那时那刻,是人生最大的满足,麦子是最美味的吃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人彻彻底底无所求了。8 O- I5 {6 A' h, R! I; t
嘴成了黑嘴老鸹,脸也是大花脸,不规则地抹着黑色的灰块,也不知道洗干净,带着吃饭、睡觉、玩。& g$ ~9 S: P- L
村庄里的楝树不多,老屋后的楝树吸引了不少仰望的目光,花开得迟缓、幽长,好多天都清雅地掩映在深绿的叶间,麦子饱满的金黄慢慢把人们的目光吸引过去,镰刀从窗棂上取下,磨镰石闪着冰凉的亲切,人们笑逐颜开。楝树上的花簌簌地落下来,完成使命般回到它要去的地方,没有憔悴的忧伤,没有哀婉的坠落,只是任风吹落,点点随意飘去。9 t, `5 C. h) ?* ]' `
又是一年花开花落麦子割。村庄里的人习惯了天黑了合上困乏的眼睛,天亮了握起镰刀或是扛起铁锨下地,日子过去了多少年,心里没有谱。一转身,楝树高了,老屋漏雨水了,这时锯下楝树正好能做横梁用,就像一个孩子忽然就能扛起一袋粮食,大人目瞪口呆,不知是该吃惊年轻还是该感叹衰老。# L4 i8 f) z! F, v" W
没有人记得楝树活了多少年,岁月的痕迹像黄昏的薄雾,一一模糊不清,且越来越重。楝树锯倒的时候,我们在它的底部看到了岁月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印记,述说着过去。村庄里的人或植物里,心里最清醒,最明白的,恐怕就是楝树了。5 ^% D, o3 o& e- K) M
5 ^ E9 t- s5 B+ e. g1 X) O洋槐树; @! s% t# S/ g8 v) z. q1 V& R. ?
村庄里的树,大都和吃有关。槐树的叶能吃,花更是美味的菜,色、香、味俱佳。因为好吃的缘故吧,其实是因为槐树极易成活的缘故,村子里槐树特别多,一株树衍生出一周圈都是树,槐树是根生,一支根伸出去,离地面不是多么深的地方,说不定某一个春天就能长出一棵新的树。
+ |2 c$ [2 ]5 L: `6 d在老屋的东南角,离老屋两米多远的地方,有两棵槐树,我记事的时候有一搂粗了,粗糙的树皮立体的菱形状般粗糟不平地排列在树身上,深深的树皮的缝隙里,能放进去一个手指,生长的裂纹突兀地显示着它长势的快慢,逐渐褪去的老皮,留着道道皱纹般的印记。依靠在它的上面,感觉到咯到肌肉里的疼,身上痒时,在上面来回地磨磨,很爽的天然抓挠。( C; b/ B$ h- v) K
我小的像槐树上一支细细的树枝时,堂姐说,两棵槐树留着,留着给你做嫁妆。叔不过日子,他把槐树卖了,你什么陪嫁都没有了。堂姐是大人,在公社当干部,说话很有权威。我听不懂堂姐说些什么,我依稀记得她是不喜欢父亲漂泊不定的生活的,她说父亲把一切都败光了,就连我,他都送给了别人,堂姐气愤地把我要回来,和她的叔吵架,说我将来是他的依靠,他的亲人,他怎么什么都不要呢?堂姐把我要回来交给他。我没有成为他的依靠,而是成了他的累赘,他出门要带我,留我在家,要为我吃什么犯愁。他出去的地方很远,我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他编一个摇篮把我带上。他出去天数多的时候,他把我送到一个我叫姨姥姥的家里,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回来时,自行车车把上吊着一串鞋。姨姥姥和她家里的人、庄上的人,叫我:孙大,亲得很。但是我还是想他,盼他来接我,等在村口,我望不到他的眼睛里,骨碌骨碌地淌出眼泪,不敢让三姨看见,五个姨中,三姨最凶,拿眼睛挖过我,吃饭争筷子,她嚷我和五姨,我最怕她。因她脾气不够坦然,父亲再送我去姨姥姥家时,我不愿意去,抱着槐树不上车子,他没办法,把我搁家,我想跟他去,他断然不带我,他走很远,我看着他的影子尾随着他,他回来,把我抱到两棵槐树间的土墙上,不让我动,说动一下就会摔下来。; J: j. r, ~5 F, v* \# K3 ?
土墙有一米多高,我坐在上面,望望左右离我不远的两棵槐树,似两棵木桩般直立着,我向离我近的西边的那棵挪过去,挪到槐树旁边,把槐树抱在怀里。幼小的孩子是知道危险的,没有了踏实的土地垫脚,我牢牢地抱紧槐树,生怕从上面摔下去。其实,大人不必担心蹒跚学步的孩子,他很会自己爱惜自己,小小的艰险,他会饶过去,遇到障碍物,也会有办法的。后来我不仅能从矮墙上下来,而且能自己上去。这么大的成功,我欣喜若狂,反复地上去下来,玩的过程中,突发奇想,如果能从西边的槐树爬到东边的槐树,玩的方式将有所不同,玩的范围将由地下上升到墙上。孩子是无畏的,沿着西边的槐树爬上去,从矮墙的西边爬到东边,再沿着东边的槐树滑下来,爬的过程惊惊颤颤,滑得过程刺激惊险,好似现在流行的蹦极之类的惊险动作。无论哪个时代,人的潜意识里都存在着一样的天性使然,只是不像现时开发的如此鲜明强烈。一天里我都在重复一个动作,玩得乐此不惫。+ J+ z" |; I2 }
夜晚来临,我累了,饿了。他还没有回来。屋里我是不去的,去屋里,他回来就不会先看见我的,我很乖,在矮墙上坐一天,一动都没有动,我要他看见我的乖,很听他的话。我已会小小的伪装,为他的疼爱。0 {5 {: T) j3 p: @6 k3 X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是不知道的,我抱着槐树入睡了,快活的星星也正年少,调皮地悬在槐树顶,那颗大的亮的,像姨姥姥的眼睛,亲切的笑容,映满夜空。我从矮墙上摔下来,迷迷糊糊又爬上去,把槐树抱得更紧了,仿佛抱住了父亲的腿,他哪里也去不了。许多童年的日子都是迷迷糊糊过去,无休止的时日,无休止的等待,槐树花开了,洁白一树童年的梦幻,像萤火虫一样飞满黑夜的槐树上空。2 ~' D H F9 m3 S0 A9 B2 q
村里人都吃槐花,高的竹竿,割麦子的镰刀,噼哩啪啦的槐枝折断声,不断地侵入我的耳膜,我抬头看看槐树,槐树还是老样子,高大粗壮,威严挺立,损伤的部位裸露着,被太阳照着,风吹着,雨淋着,那伤疼,似乎微不足道,并不防碍它茁长地成长,仿佛小孩子奔跑时跌了跟头,撞了一块硬伤,淌几滴血,擦青紫一块,绾起裤子看看,不碍事,又跑他的去了。槐树年年损伤,手腕粗的树枝断下过,手指细的枝条折下过,每年槐树都在自己给自己修复着伤口,也不曾见它憔悴,照旧长一树稠密的叶子,葱葱笼笼,像村庄,有饥饿,有病灾,有洪水,有干旱,有动荡,村庄依然人口旺盛,牲畜遍地,土地上长满绿色的庄稼。6 u/ \& {0 I2 S7 \ R
望得见槐树年复一年的伤残,旧的断裂刚刚复原,新的伤口又已出现,黑色的疤高高低低地悬挂着,像一双双黑色的眼睛,在高处凝望着欢喜抑或苦难的村庄。日头照在上面,有新的枝桠从疤痕底下长出来,柔软的枝条,紫红的皮色,像刚出生的娃娃的脸。
" Z( d W- T* Q* m( C槐树南面住着的二大娘骂我一头浓密蓬乱的头发时,把我说成是一树肯长的槐树叶,疯长啊,没有人理论的妮子。虱子爬满了乌黑的头顶。二大娘摁住我的头,在她家黑槐树底下,给我刮虱子。虱子从我头上滚下来,掉到我面前的四方板凳上,虱子离开了它们温暖的富足的场地,十分慌乱地乱跑,匆匆忙忙寻找熟悉的气味,我看见一个虱子钻到板凳的缝隙里,又掉到了地下,狼狈的样子,像家园被抄后又挨了揍。二大娘轻易抓不到我,我最烦她,她见了就说我:过来,擤鼻子!声音尖利高亢,不情愿你也得走过去,她的手指细长,黑红的皮上一条一条的筋暴出老高,黑斑块像蝇子屎,她使劲捏住我的鼻子,吼我:使劲擤,我使劲一吸,鼻涕吸回去,她打我的背,骂我没用。刮虱子的时候,头发粘连成疙瘩,她把我弄得嗷嗷直叫,我想跑,跑不掉,她把我挤到她的两腿中间。9 d0 H2 o. {' k* r, ^
黑槐树上结黑豆豆,泡出黑豆皮,筋硬得像牛皮,小孩子的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点,嚼啊嚼,永远嚼不完,永远肚子不饿。二大娘最舍不得黑豆,从来不给我们吃,她坐在槐树下看着,防着我们偷,但她防不了老鸹,树顶的黑豆都让老鸹偷去了,我们看老鸹飞到哪里,等老鸹吃完里面的豆瓤,吐出硬硬的皮,我们拾着吃。所以那时爱看天,仿佛天空掌握着我们的一切饥饱贫暖。 k( z9 |1 U( |7 V( N" B
村里槐树刨倒很多,男孩结婚的床,女孩的嫁妆,都用槐木做,槐木发着翠黄的色泽,木质细密结实。堂姐有意留两棵树给我做嫁妆用,她管不了她的叔,槐树先少了西边的一棵,过几年,又少了东边的一棵。我不知道父亲用槐树换回什么?我记得有一年没有柴烧,他把老屋的横梁锯下一半,当柴烧了。堂姐气急,给他说:场里有麦秸,你去拿啊。他从不去拿,公家的一根柴草,村里也没有人去拿。
) h l0 `; y; c s2 h; [) H后来家里多了两个木椅,父亲自己做的,是槐木的。我猜想父亲大概把槐树卖给了村里的老木匠,留下一些树枝,做了木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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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S4 t+ ~6 V" v' v; x. m2 {榆钱树
! O3 i3 X x5 S; a# K5 K2 z4 f老屋的东边是一片大小不一杂乱无章的榆树林,隔着一条两米多宽的向北的路,榆树漠然地斜伸在路边,弯曲着生长,有站着的大树,枝条也向下耷拉着,一半干死一半恹恹地活着。整个林子里的没有一棵榆树是挺直高昂的,一棵棵树弯弯扭扭,左右倾斜,仿佛不堪重负而弯下生长的腰,又像是不停地、一遍遍攀拉扯拽而随势无奈地扭曲着生长了。许多年榆树林都是老样子,像村庄、村庄上面的天空一样从不曾改变什么。不知是榆树不肯长,还是因为年年受损伤的缘故,老榆树寂寞地坐在它无声无息的荒漠里,与村庄一起经历春夏秋冬、雨雪阴晴,像村里的人一样被同一个太阳照耀,同一片泥土滋养。它缓慢的生长速度和那时缓慢的岁月一样安闲、幽静,贫瘠、充盈。榆树混身的长满大大小小的疙瘩,病魇一样缠绕着它,橙红色血水一样的树汁从褐色的疙瘩上流过,经年不断。一个个的细小的虫眼里源源不断地吐出白色的木屑,太阳照到上面,很快变成金黄的颜色,那些树的木屑,破碎而新鲜,一堆一堆的,在阳光里晶莹剔透。轻软的虫子,肆虐着榆树的心脏,咬啃着它坚硬的骨头,把它一点一点撕碎、掏空、抛撒到荒野。苍老的老榆树流泪了,黄红交织的泪水顺着树身流下来,慢慢变黑,凝固在树皮上,黏稠透亮,散发着木质腐化的气息。
0 ?+ c! Q6 `0 `3 [榆树的叶子粗糙涩粝,纹理突兀,像庄户人的手背,筋脉纵横,砂布一样粗糙厚实。虫子从树的身体里钻出来,把乳白色的卵遗弃在榆树叶上,自己编织一个舒服的布袋,躺进去做梦。风吹来吹去,吊着虫包包荡来荡去,小虫子在里面做着怎样的梦呢?外面的晴暖冷热它已不用顾及,雷声击断了树枝,它安然入睡,任树枝脱离树身,被一个男人拾去。
- s/ r% T3 N/ l7 `男孩子做弹弓的时候,满树林寻找虫包包,冬天干的枯树枝会自己断下来,摔下小虫子沉悠的深梦。男孩子把虫包包剪开,里面仅剩一只虫子的外衣俩,它的灵和肉都飞已不知去了哪里。小虫子在里面住了多久?什么时候变成了什么?又是怎样离开?离开了树枝它去居住在哪里?这一切都是没有答案的。而它留在树上的布袋却是无比的结实,男孩子把它用作弹弓的子弹包,钻出的洞眼能承受一定的拉力,像牛皮一样有韧性。小虫子吸取了树的精华给自己做修了一个理想的坟墓,把自己埋葬在里面,它为自己的后事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像古代的皇帝一样自己给自己建造一座满意的墓。结实的虫包包像埃及的金字塔一样是一个迷人的谜,有伪装成树枝颜色的外表,粗糙、破旧,甚至有细小的树枝贴在上面,而里面却是柔软光滑十分的舒适,有丝质的细腻,羽毛般的光滑,而那坚韧的度,小小的虫子是怎样交织成的?望着系在树枝上荡来荡去的虫包包,无限遐想温暖黄昏的孤独,我不再怕一个人在家,我知道小虫子也正自己躺在树枝上等着它的亲人回来。
8 l, R6 L" Z2 f村庄里的人把榆树叫榆钱树,是感激它善待苍生的恩典啊。榆树早春便在长长的枝条上怒放出盅惑人眼目的榆钱花,它是花?是钱?是充饥的美味啊。舍不得破坏它的树枝,人们拿着镰刀,端着竹筐,把枝条拽下来,摘下榆钱花,再把树枝放回去,也有攀到树上摘的,坐在树杈上,一把一把撸下,装进布袋里,蒸榆钱窝窝,当菜又当膜。1 a+ _8 V" l5 |4 I q
整个树林里几乎没有不生虫眼的树,看不见的小虫子,在树叶上爬来爬去,顺便捎走叶面上的汁液,树叶稀薄的纹理上渐渐褪去绿的春色,像蝴蝶展开的翅膀般的叶片,透明轻薄,漏下阳光的光焰。虫蛀蚀了叶的色泽、血肉,剩下一片片残骸般的骨架在风雨中飘落。榆树林里虫子拉下的粪像一层黑色的小米,覆盖在泥土上,雨水慢慢融化它们,沉入到地层内部的树根旁边,来年被树根吸收。7 L: G1 L' i7 t( p5 ]0 x
我走出老屋,走进榆树林,听到榆树上虫子嘶咬叶面的声音,榆树暗暗流下无声无息的泪水,小鸟飞来,衔走小虫子,新的虫子一夜间又滋生出来。我在榆树林里遇到荣,他是二婶的第二个儿子,天生愚痴,因生的歪头,村里人叫他歪头荣。这片树林是他的,他隔几天就到树林里捡拾干树枝,他往树上看的时候不用歪头就能看到,树上哪一个树枝哪天掉下来他也知道吧?他每次来的时候,总能拾一抱树枝回去。勤俭忠厚的荣很大了还没娶上媳妇,他懂自己为啥娶不上媳妇,从来没说过什么,勤恳地干活,粗食淡饭,旧衣破衫。荣眼看要打光棍,媒人给他说了一个憨媳妇,疯疯颠颠,不知做活过日月。后来生了一个儿子,二婶怕憨娘的憨奶把儿子也喂憨了,生下来就给她抱走了,她大哭大叫要她的小孩。我没听说荣的儿子憨不憨,荣一次次把榆树枝抱回家,我想那些树枝一定烧开过他家的茶水,温热过他家的饭食,把他家灶屋里燃烧的红红火火,袅袅炊烟沿着烟筒飘向蓝天,融入到家家户户的炊烟里。
) O0 [% |3 n6 A' P& j1 o) K红枣树+ Q# I* @; Y6 |5 R1 c
老屋的西南角一棵圆红枣树,西北角一棵长红枣树。圆红枣又红又大,掩映在绿叶间,似一颗颗红色的玛瑙,颤颤微微,折射着秋天太阳的光芒,如梦似幻扑塑迷离,童年快乐的时光沿着那些青翠殷红的枣子在季节的深处蜿蜒伸展,充满无忧无虑的轻松愉快。长红枣一头大一头小,村里人叫它蜜蜜枣,这个叫法一方面是从它的如蜜般的甜味上叫起,另一方面便有点暧昧和揶揄的味道了,但它的形状的确像一只女人的奶子,引诱人幻想。
# |2 X4 _6 |8 q0 w冬天的枣树低矮枯瘦,虬枝嶙峋,凛冽的寒风把树皮吹得裂痕遍布,它岿然不动,短粗的树枝直指蓝天,在夜空里光怪陆离,仿佛魔爪般在黑夜里伸出狰狞的样子,要把不远出的星星取下来,挂在它的枝头。它的沉默很久,春天来了,它不为所动,任百草峥嵘,莺歌燕舞,它侧耳聆听远天呼唤的声音,云层里鹰的翅膀、雨的脚步、阳光的速度浸透它缓慢的苏醒,它像一只阴暗角落的蛇,慵懒地动一动,看看天色看看四周,伸出盘踞在内心的渴望。& N- C/ j4 `/ `5 @( q7 _: F9 V* B- F
枣树的叶子是光滑油亮的,闪闪发光,明镜一般染着晴空的亮丽。雨水洗涮一遍,油汪汪涂了玉兰油洗面奶一般清丽光润。碎黄的小花一团团,一簇簇,娟秀典雅,衬着绿叶,荡着微风,十分的风姿绰约。花间的蜜蜂嘤嘤嗡嗡,如泣如诉。酿造的幸福,委婉动听,仿佛花的芳心已被它完全征服。蜜蜂是贪婪的家伙,采得百花,依然追逐。我脱下脚上的鞋子,瞅准那只正卧在花蕊上的蜜蜂,两只鞋子一合,捂住了小蜜蜂。它正瑟瑟地抖,欲飞而不能,我捏起它,掐下它的身子扔掉,尾上的蜜汁流出来,这时赶紧伸出舌尖,尝到蜂蜜的滋味。多年后,听到蜜蜂的声音,我面前总会出现一个赤脚的孩子,伸长细长的脖子,寻找蜜蜂的踪迹,手里的鞋子随时准备着扑向蜜蜂的身体。
$ ]6 H5 K7 s3 d1 u夏天的雨水打落半大的枣子,树下咕咕噜噜滚满未长大的枣子,此时的枣子涩口无味,木头疙瘩一般啃咬不动。小孩子不管能不能吃,满树底下拾枣子吃。大人怕小孩吃坏了肚子,编出儿歌吓唬小孩:枣儿青,枣儿红,吃了青枣,头上流脓。吃过枣子的孩子,许多日里会不由自主地摸一摸头。嘿,没有流脓啊,拣了个莫大的得意和欢喜。
- Y3 n$ M! N- t/ }( X$ w六七月份,膨大的枣子渐渐染上通红的光晕,不规则的红色把枣子装扮起来,青一半,红一半,向阳的那面色泽光艳,映着烈日,姣妍圆润。听得见的脆,望得见的甜,仿佛一块悬在空中的洋糖,包着秀美的外衣,在我们眼前晃来晃去。我每年都要造几个夹枣夹子,找来一个高粱秸,把上面的一节用刀破开,用一寸长的木棍撑开,夹子就做好了。选准最大的最红的那颗枣子,把枣叶伸进夹子里,使劲一拧,枣子就下来。有一次,不小心戳到了蚂蜂窝,轰一下,恼怒的蚂蜂全体大行动,向我追扑而来,我哇一声大叫着抱头逃跑,哪里逃得了,只听见愤怒的蚂蜂利剑一样的速度直追而来,盯满了我的头和脸,我藏到院子里搭晒的被子里面,也没逃脱这一劫。头上是针刺一样的疼,脸上火辣辣的着了火。二婶的大儿媳妇正奶孩子,奶下得像吹开的气球。她把我的头拉到她怀里,挤出奶水冲洗毒汁。头上没有留下伤疤,脸上留下了像麻子一样大的一个深窝,这印记跟我一辈子不会掉了。懊恼的同时不禁哑然失笑了,我的青涩而饱满的童年岁月呵,我的充满幻想充满魔幻色彩——迷人的幼稚呵!给我多少回忆的庄严。一次次使我心灵静谧情感漫溢涕泪横流,浑身充盈着生命礼遇的感激。
4 d! b5 G8 }2 ]8 C$ d七月枣,八月梨,九月柿子上满集。下枣的时候是悲壮的,劈里啪啦的枣子坠地有声,伴随枣子落地的还有破碎的枣叶,凌乱了绿色的心事,哀泣着飘零而去。地下随处都是鲜艳的大红枣子,丰盛而满足。枣子下完,余下的枣叶还在树上,稀稀落落,伴随着秋风紧,枣树冷清的落寞到来了。蜜蜂早已不再亲近,蚂蜂儿隐藏进宽松柔软的窝巢里,蚂蚁从枣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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