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ng 2007-6-6 12:13
李梦阳的“美恶具列”
明人李梦阳（1473——1530）的文学成就，向为人所称道，他工诗赋，重文章，诗尊李杜，赋承屈贾，文从两司马，气势磅礴，思如涌泉，确实非同寻常。当时，他与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王廷相掀起文学复古运动，以复古自命，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大大扭转了当时的学术风气，名震海内，天下推为大家，被称为“前七子”领袖。)of;r]4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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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的操守和德行，更是名重一时，堪称高风亮节。他生活在成化、嘉靖年间，清正廉洁，刚毅不阿，与把持朝政气焰熏天的宦官和外戚进行顽强抗争，多次以直言构祸，五次入狱，数遭贬谪，仍不屈不挠，被当时士人奉为楷模。7o5_!bZ3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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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钦佩的是，他秉承优秀史家笔法，“美恶具列，不劝不惩”，即使本族至亲也不例外。在李梦阳所著《空同集》中，共有诗赋、传记、墓志、序跋、碑文、杂文等302篇，其中墓志、碑文、书传，不管亲疏远近，他一概从实写来，既不溢美，也不隐恶。在《族谱·大传》中写他叔祖“军汉公则嗜酒不治生，好击鸡、走马、试剑。”如同一个二流子；写他堂叔“曰琎者，军汉公子，善机诈，把持人”，好似一个奸诈小人；写他亲叔父（号阴阳公）“则日弄酒狎侮诸吏士，奴僇之。诸吏士不堪也，乃于是盛恶阴阳公”，也是恶名远扬。一字一笔，并不因是自己亲属就有所隐瞒，由此可见他的气节和德行。1x SGGHu!CYj 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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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得的是，他在《族谱·外传》中写到亲生母亲时也毫不客气，说其“性至严重，好鞭笞奴仆”，活生生就是个母夜叉、恶婆子。这样下笔无情，岂不是大逆不道吗？就连人家孔夫子都说过“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论语·子路》）你又何必如此认真呢？他的亲属也对此多有不满，但他照样我行我素，初衷不改，该咋写就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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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本来，人都不在了，又都是至爱亲朋，给他多说几句好话，戴几顶高帽，把过去那些丑事恶行盖过去，也是人之常情，是大家可以谅解的“错误”，不仅现在的追悼会的悼词，报纸上的纪念文章有不少是这么写的，过去的大文豪韩愈等人的墓志、碑文也是这么写的。可李梦阳却偏偏要认这个死理，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行，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不叫我写就算了，要让我写，就是这个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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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钟惺说：“作史之义，昭往训来，美恶具列，不劝不惩，不之述也。”（《捷录大成》）不论是操觚作史的历史学家，还是为人写传记、序跋、回忆录的文人骚客，起草悼词、唁电、写纪念文章的家属亲人，都有责任实事求是地评述前人的活动和经历，把真实性放在首位，不为任何经济的诱惑、政治的胁迫，名利的吸引、亲情的需要所屈服，而歪曲历史，掩盖事实。但古往今来，做到这一点一直是不容易的。所以明人冯时可批评说：“今之操觚者，求惊人而不求服人，求媚世而不求维世，此海内所以无文宗也”。（《冯元成选集》卷六七，《谈艺录》） Row:C-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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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视之，李梦阳的“美恶具列，不劝不惩”，确实让他失去不少“生意”，少挣了很多银子，尽管他的文笔名噪天下。因为那些身上有毛病、劣迹者的家人，都不敢找他写传记、墓志、碑文，生怕他把人家的丑事一五一十都给揭出来。而“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却因为受金谀墓，减色不少，司马光就批评他“好悦人以铭志，而受其金”。（《颜乐亭颂》）刘禹锡也指责他：“公鼎候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祭韩吏部文》）韩大师虽然因此发了笔小财，却世代为人诟病，实在是得不偿失啊。